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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与社会能否增加快乐?对《快乐之道》的两点补充

 

个人与社会能否增加快乐?对《快乐之道》的两点补充

黄有光

南洋理工大学经济系Winsemius讲座教授

 

笔者约于三个月前由复旦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快乐之道:个人与社会如何增加快乐?》一书,本文对此书补充两点。

第一是关于关于人们是否能够增加快乐的问题。很多读者可能认为这问题的答案肯定是正面的,我现在去做喜欢的事,吃可口的食物,快乐马上可以增加。短期而言,这答案明显是对的。然而,长期而言,快乐是否能够增加,答案就比较复杂了。甚至中了彩票大奖的人,快乐马上大量增加,但在约两个星期后,快乐量也回跌到接近原来的水平。

二十多年前,当时还是我的博士生的王建国[现在是北大光华管理学院教授] 曾经认为,长期而言,快乐不但不能增加,而且人人的净快乐量都等于零,因为痛苦量与快乐量相等。例如,你今晚酗酒而感觉很快乐,但这快乐会被明天的头疼所抵消。当时我对这问题与王建国争论过很多次,而且到了面红耳赤的程度。他坚持他的看法是对的。我说,对王建国可能是对的,但黄有光的净快乐量肯定是正的。他还是坚持。我说,我明明知道我的快乐量大大地大于痛苦量,净快乐肯定是正的,几十年来都是这样,还大量增加,你说不可能,那不是说我在说谎吗?!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的净快乐量依然是正的,而且比当年大量增加。

对快乐能否增加的另外一个挑战是,一些关于快乐的研究,尤其是对同卵双胞胎的研究,认为一个人的快乐,在很大的程度上是受基因决定的。[详见《快乐之道》。] 若然,则在基因工程用于人类本身之前[久远之后的事],基因不变,则快乐是否也不能够增加呢?笔者可以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来回答这问题。

笔者虽然已经71岁了, 几十年来短期记忆退了许多,但长期记忆完全没有退,如果不是加强了。在近年的讲座或饭桌上听过笔者背诵文天祥的正气歌与王勃的滕王阁序的,应该会同意。我现在还能够全首背诵白居易的长恨歌与琵琶行[太长,不敢在人前背],而在中学时,在老师的要求下还背不下来。我肯定清楚地记得,我二三十岁与三十多岁时的净快乐量,大大小于五六十岁时的,而现在还在快乐量的顶峰。现在的净快乐量至少是三十岁左右时的很多倍。这证明同一个人,同样的基因,快乐是可以长期大量增加的,而且这个增加并不是靠酗酒、吸毒与玩女人[正常夫妻关系不算玩女人] 。

笔者的经验是否与上述同卵双胞胎的快乐研究的结论冲突呢?未必。基因可能是解释人际快乐差异的一个主要因素,但给定基因,一个人的快乐未必不能够随着年龄、经历、智慧、人际关系、健康与消费水平等因素而大量增加或减少。不过,根据笔者的经验与快乐研究的结果,消费水平在达到充分营养与舒适水平后,并不能够继续明显增加快乐。

笔者快乐能够大量增加的主要因素应该是健康与人际关系(尤其是夫妻关系)的大量改善。健康一方面是起居饮食的改进,但主要是几十年来的身体锻炼。

一个人的快乐既然能够大量增加,笔者希望读者能够从《快乐之道》一书读到能够大量增加快乐的方法。

第二点补充是,在《快乐之道》完稿之后,读了一些近年关于苦乐情感的神经科学的论文,发现它们大大支持笔者关于快乐的普世性(人人共同),甚至是跨物种共同的观点。(包括 J. Panksepp 2011, George A. MashourMichael T. Alkire 2013 等。)这些发现证实,至少在所有的哺乳动物,很可能在所有有脊髓动物,都有与人类类似的基本苦乐感受。(这并不排除人类多数有比较复杂的感受。)对于绝大多数读者来说,这好像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发现,因为大家都知道,猫狗肯定都有苦乐感受。然而,在科学界,尤其是在生物学、心理学与哲学,很多学者(不包括关心动物福祉者)向来都不敢承认或确认苦乐在动物界的存在。生物学者害怕被认为犯上幼稚的拧人论(anthropomorphism)错误(以人论物);心理学者受到前此多年的行为主义或唯行为论的影响;哲学学者受到各种怀疑主义的影响;等等,使许多学者,即使心中明明相信猫狗有苦乐感受,也不很愿意在学术论文中确认。到了一年多前(201277日),才出现了关于动物意识的剑桥宣言(Cambridge Declaration on Consciousness in Non-Human Animals)。

关于苦乐情感的神经科学(affective neuroscience),通过对大脑中的苦乐感受中心的刺激,对从在被麻醉状态下逐步苏醒时大脑不同部位的功能等情形的研究,以及动物心理学、意识与自我意识研究、进化神经生物学等,得出相同的结论:

·     至少在所有的哺乳动物,很可能在所有有脊髓动物(所有被试验的有脊髓动物都有)甚至许多其他动物,都有苦乐感受。

·     这些苦乐感受都是出现在久远前就已经进化出来的大脑深层,而不是进化后期才出现的大脑新皮质(neocortex)。后者对苦乐感受并非必要。

·     不同物种之间以及与人类之间的各种苦乐感受是在大脑内同样的部位出现的(homologous)。例如,刺激享乐中心,不论是人类或各种动物,都会有快感;刺激恐惧电路,都会引发恐惧。

这些发现,大大支持笔者多年来的(常理)观点,认为快乐是很基本的感受,有普世性与跨物种性,也是基数可量与人际可比的。这不但增加快乐研究的可行性,也应该增加我们对动物的福祉的关心。

20131227日于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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